古者推律,以立均,依均以作乐,故十二律旋相为均。均有七调,合八十四调,播于八音,著于歌颂,而作乐之能事毕矣。夫琴之为器也,律吕备焉,八十四调存乎其中矣。三代之时,律正乐行,士君子举知乐,度之而立曲,拊之而成文,则八十四调之音皆可以知而鼓之,惟其意之所之耳。自汉而下,律乐两堕,旧音略存,而传习者犹患不及,况周知均调哉。唐人有言“琴通三均”,盖其所知者止三而已哉?其九均之音岂有不通?遭乱湮没世,莫得闻也。夫周之曲至汉而存者鲜矣,汉之曲至唐而存者希矣,唐世所传今人,亦有不能者,去古寝远而遗弄寝亡耶。夫近世乐道之士,或好于琴,聊以娱养情性而已。至于学释道者,虽多从事于此,徒能纪其拂、历之数,作为繁声淫韵,以悦人听而已,其知乐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呜呼,安得知?乐之君子,与之审调,以制音哉。述旋均,作《审调》。
【译文】
古人推演乐律,用来设立均,再依均作乐曲,所以十二律旋相为均。均有七个调,合八十四个调,传播于八音,创作歌曲吟唱歌颂,作乐的功能也就在于此。琴作为乐器,律吕齐备,包含八十四调。夏、商、周时代,乐律纯正,美妙的音乐盛行,士大夫和君子都知乐懂乐,可以审度作曲,拊和成章,通晓八十四调的音律并且可以弹奏,能够领悟乐曲旨意。从汉代以后,音律和音乐双双堕落,虽然古音略有留存,担心来不及传承,更何况知道全部的均和调啊。唐朝人说“琴通三均”,难道当时的人只知琴的三个均吗,另外九个均的音律难道不知道?历经战乱,湮没人世,不得而知。周朝的琴曲到了汉代,留存的就很少了,汉朝的曲目传到唐代,留存的更少,从唐代传到今人的曲目,也有无法演奏的,离古代越遥远,遗留下来的古曲消亡得越多。近代喜欢音乐的人,有喜好古琴的,也是聊以自娱,怡养情性而已。至于传习佛教和道教之人,虽然有很多从事于此,也只能记录一些诸如拂、历的小指法,不过是作为繁声淫韵,取悦于人而已,作为懂得音乐的人,难道有这样的吗?我从来没见过。唉,这怎么能知道呢?与音乐中的君子一起审查音调,用以制作音乐。述说均,作《审调》。
█〔清〕苏六朋 听琴图
【延伸阅读】
“均”是传统宫调理论之一,类似现在的“音阶”,先秦著作《吕氏春秋》以及后来的《乐志》《礼志》皆有阐述。
“均”最早是用来为钟“度律”的均钟,是一种弦准调律器。三国时期吴国韦昭言:“均者,均钟。木长七尺,有弦系之。以均钟者度钟大小清浊也。汉大予乐官有之。”
【名家杂论】
从上古发端、先秦初兴、春秋战国时于民间流行,汉以后逐渐集中在文人间,至唐宋鼎盛而至清代、民国之衰微,作为中国传统乐器的代表,古琴从“家弦户诵”而“琴道几绝”,令人感叹。
自春秋战国始,古琴的影响逐渐增大,被视为法天地而成,可“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的神器,列于八音之上,“八音广博,琴德最优”。由于孔圣人的示范效应,古琴成为读书人必修或必须了解的课程,得以传承数千年。
魏晋至元明,社会动乱,文人由入世而出世,转而追求个人的品性涵养和心灵自由。琴歌逐渐成为文人雅士自吟自叹之作,近代琴家杨宗稷《琴话》指出:“古人以琴为怡情养性之具,非以悦耳取媚于人。”
█〔清〕刘彦冲 听阮图
隋唐时期,科举制度兴起,让文字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传统文人不再隐于“溪山”,从琴曲中寻求精神寄托,转而“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
至明朝时,古琴没落已初露端倪。明代宫廷,古琴只在祭祀宴饮等重大节日时才拿出来弹奏,而平时只落得放在仓库里,不练习、不保护的境遇。
清代后期,一方面,古琴在宫廷沦为“虚器”;另一方面,随着士大夫阶层彻底解体,古琴可依赖的群体消失,古琴最后的辉煌不复存在。杨宗稷《琴学丛书·琴话》曾叹曰:“……琴师黄君云遨游南北三十余年,所见按弹旧谱不恃传习能得谱中精意者才六七人。吁,可以观世变矣!”至清末古琴已全面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