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有四美:一曰良质、二曰善斫、三曰妙指、四曰正心。四美既备,则为天下之善琴,而可以感格幽冥,充被万物,况于人乎?况于已乎?
昔司马子微谓:“伏羲以谐八音,皆相假合,思一器而备律吕者,遍斫众木,得之于梧桐。”盖圣人之于万物也,亦各辨其材而为之器也。既知其材矣,又常求其良者,以待于用,养其小者,以致于大。故禹作九州之贡,有峄阳孤桐,而《诗》美周室之盛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又卫文公之作宫室也,亦云:“树之榛栗,倚桐梓漆,爰伐琴瑟。”是所谓求其良者以待于用,养其小者以致于大也。古之圣贤留神于琴也如此。后之赋琴,言其材者,必取于高山峻谷、回溪绝涧、盘纡隐深、巉岩岖险之地,其气之钟者,至高至清矣;雷霆之所摧击,霰雪之所飘压,羁鸾独鹄之所栖,鹂黄之所翔鸣,其声之感者,至悲至苦矣;泉石之所磅礴,琅玕之所丛集,祥云瑞霭之所覆护被,零露惠风之所长育,其物之助者,至深至厚矣;根盘拏以轮菌,枝纷郁以葳蕤,历千载犹不耀,挺百尺而见枝,其材之成者,至良至大矣。
一日,夔、襄、钟、牙之俦睨而视之,嘉其可以为琴也,于是命般、倕之徒斤斧之,绳墨之,锼中襄间,平面去病,按律吕以定徽,合钟石以立度,法象完密,髹采焕华,于是饰以金、玉瑰奇之物,张以弦轸弭之用,而琴成矣。昔伏羲之“龙吟”、黄帝之“清角”、齐桓公之“号钟”、楚庄王之“绕梁”、相如之“绿绮”、蔡邕之“焦尾”,传于天下久矣。唐相李勉以“响泉”“韵磬”闻,白乐天以“玉磬”闻。而世称有雷氏者、有张越者,尤精斫琴,历代宝传,以至于今,非力足而笃好者不能致也。近世斫琴者间有之,然孰能杰然可以绍前人之作者欤?
昔圣人之作琴也,天地万物之声皆在乎其中矣。有天地万物之声,非妙指无以发,故为之参弹复徽,攫援摽拂,尽其和以至其变,激之而愈清,味之而无厌,非天下之敏手,孰能尽雅琴之所蕴乎?
当其援琴而鼓之也,其视也必专,其听也必切,其容也必恭,其思也必和,调之不乱,醳之甚愉,不使放声,邪气得奸其间,发于心,应于手,而后可与言妙也。是故君子之于琴也,非徒取其声音而已,达则于以观政焉,穷则于以守命焉,尧之《神人》、舜之《南风》、武王之《克商》、周公之《越裳》,所以观政也。许由之《箕山》、伯夷之《采薇》、夫子之《猗兰》、王通之《汾亭》,所以守命也。又若子贱以治一邑、邹忌以相一国,彼皆至命也,又有所自得也。夫丝与梧桐皆至清之物也,而可见人心者,至诚之所动也,是故孔子辨文王之操,子期识伯牙之心者,昭见精微,如亲授于言也。故曰“惟乐不可以伪为”,又曰“至诚动金石”“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吾于乐,益知诚之,不可不明也。夫金石丝桐,无情之物,犹可以诚动,况穹穹而天,冥冥而神,诚之所格,犹影响也。君子慎独,不愧屋漏,可不戒哉?是故黄帝作而鬼神会、后夔成而凤凰至,子野奏而云鹤翔,瓠巴作而流鱼听、师文弹而寒暑变,可谓诚至也。
是故良质而遇善斫,善斫既成而得妙指,妙指既调而资于正心,然后为天下之善琴也。总其能,作《尽美》。
█〔清〕黄慎 听琴图
【译文】
琴有四美:一是优良的材质,二是精细的制作,三是精妙的指法,四是纯正的心态。四美兼备,则为普天下优秀的琴人,可以感动鬼神,化育万物,何况对于人呢,更何况对于自己呢?
从前,司马子微说:“伏羲为了协调八音,使它们相互和谐,便想要找到一种具备十二律吕的器物,他砍遍各种木材,最终选用梧桐木,制成琴。”大概圣人对于万物,也要各自辨别材料的属性而制作成器物。知道该用何种材质后,常常还要挑选好的以备使用,培植小的以求长大成为良材。所以大禹确定九州的贡献,就有峄山南面向阳的孤桐,而《诗经》赞美周室的兴盛说:“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另外,卫文公营造宫室,也说:“树之榛栗,倚桐梓漆,爰伐琴瑟。”这就是所说的要挑选好的以备使用,培植小的以求长大成为良材。古代圣贤对琴都是这样倾注心神的。此后的琴曲歌赋,说到材质,必须是取自高山峻岭、山谷溪涧、悬崖峭壁、盘纡深洞,大多是隐秘幽深、崎岖险峻之地,因为这里树木汇集的气息至高至清;必须经过雷霆的打击、霰雪的压迫、羁鸾独鹄的栖息、鹂黄的飞鸣,这样的声音最悲伤最痛苦;必须为泉石所环绕,玉石所丛聚,祥云瑞霭所笼罩,零露和风所养育,这样的树木所得到的滋补最为深厚;必须是树根盘绕而屈曲,枝叶纷繁而茂盛,历经千年而不折损,高千尺而继续生长,这样的树木长成的木材最好最大。
一天,乐师夔、师襄、钟子期、伯牙等人认真地观察它,赞许它可以用以制琴。于是就命鲁班、倕等人砍削、规划、镂刻、缠裹、刨平、去掉瑕疵和树疤,根据律吕确定徽位,根据钟磬确定度数,使其形制完备,色彩华丽。之后又用金、石、玉等奇珍异宝,用弦轸、弭等物加以配备,于是琴就制成了。从前伏羲的龙吟琴、黄帝的清角琴、齐桓公的号钟琴、楚庄王的绕梁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蔡邕的焦尾琴,都是名扬天下、闻名已久的琴。此外,唐代丞相李勉以响泉琴、韵磬琴闻名,白居易以玉磬琴闻名。而相传雷氏、张越这些人尤精斫琴,他们所制之琴,历代珍爱,流传至今,不是财力富裕而又偏爱此道的人就得不到它们。近代斫琴者也偶有其人,但水平能够和前人相媲美的又有几个呢?
从前圣人制作古琴,天地万物的声音都包蕴其中。有了天地万物之声,没有神妙的指法也无从发出。所以要调弦定音,攫、援、摽、拂,尽展其和谐,穷尽其变化,越弹越清淡,越听越赞叹。若非天下高手,谁又能尽情发挥出雅琴的内蕴呢?
█〔清〕苏六朋 赠琴图
弹琴时,看得必须专注,听得看得真切,仪容看得端庄,思虑看得平和,必须做到变化时无错乱,弹奏完毕十分愉悦,不能使放纵的声音、邪恶的气息从中扰乱,这便是琴声发于内心,应于手指,然后才配谈琴艺的神妙。所以说,君子弹琴,不是徒取其声音美妙,还要在顺达时用琴考察政治得失,穷困时靠琴使自己安于天命。尧的《神人畅》、舜的《南风操》、武王的《克商操》、周公的《越裳操》,就是用琴来考察政治得失的例子。许由的《箕山操》、伯夷的《采薇操》、孔夫子的《猗兰操》、王通的《汾亭操》,就是拿琴使自己安守命运的例子。再比如子贱用琴治理一邑,邹忌以琴辅佐一国,他们既靠琴达成使命,又从中自得其乐。用来制琴的丝和梧桐都是无情之物,人们却可以从中看出作者的心志,这是至诚感动之故。因此,孔子能够分辨文王的琴曲,子期能知晓伯牙的心意,他们都能明白地体会乐曲的精深微妙之处,就好像作者亲自对他们讲的一样。所以说“唯有音乐不可以作假”,又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精诚什么也打动不了。我认为音乐尤其要重视真诚,这一点不可不知。金石丝桐,本是无情之物,尚可以诚心打动,更何况崇高的天,幽深的神受诚心感动,就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一样应验极快。君子独处时须谨慎,要问心无愧,不暗中做坏事,不心生恶念,怎能不如此警戒自己呢?因此黄帝弹琴而鬼神出没,后夔成乐而凤凰飞至,子野奏乐而玄鹤飞翔,瓠巴弹琴而游鱼出听,师文弹琴而寒暑变换,这些都可说是精诚所至了。
因此,良好的材质遇到精良的斫制,精斫的好琴又得到绝妙的指法演奏,绝妙的指法练好后又有纯正的心志作根本,然后才能成为天下优秀的琴人。总结琴的功能,作《尽美》。
【延伸阅读】
明末清初虞山派琴家徐上瀛《溪山琴况》里记载弹琴之法,须“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和将至亦”。学琴者从右指空弦音练起,左指“走音”,经过“弦与指合,指与音合”的阶段之后,再追求“音与意合”。“意”指乐曲所要表现的内容、意境、韵味,即薛易简所谓“声韵皆有主”,如伯牙弹《高山》《流水》,子期则听到了“巍巍乎若高山”,“汤汤乎若流水”。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琴法示意图(节选)
【名家杂论】
历代琴人造琴,皆重视选材,讲究面桐底梓,即阴阳材,桐木为阳材,梓木为阴材,琴面起传音和振动发声的作用,故常选质轻而传音良好的桐木;琴底起托音作用,随面板一起振动,故常用坚实又不过硬的梓木制作。琴面应选用纹理顺直、年轮宽度均匀、硬度适中、无疤节、无虫蛀等干燥的梧桐木和杉木。
古琴选材多样,一琴一音,发音有清亮、浑厚、松透、古朴、苍老、宏大、清润、凝重、甜美、灵透、幽奇之别,宋代《梦溪笔谈》说:“以琴言之,虽皆清实,其间有声重者,有声轻者,材中自有五音。”故名琴木材除常用桐梓木外,还常用松、杉、杨、柳、楸、椴、桑、柏等材,但唯有“以桐之虚合梓之实”,才能达到“刚柔相配”。
但无论何种木头,皆以年代久远者为佳。沈括《梦溪笔谈》载:“琴虽用桐,然须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故有用棺材木、旧门木、老船木制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