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美学思想来自于对艺术实践的总结、归纳与升华。研究一个时代或一个人的艺术美学思想是把握其艺术风格特征的关键,而一个时代的整体艺术风尚往往又是通过某几个代表人物来具体体现的,通过个案研究是全面把握整个时代审美意识与观念的关键。 在中国古代的音乐文献中,象《溪山琴况》、《乐记》、《声无哀乐论》这样体现中国音乐美学思想的的专著毕竟太少了。这样,我们研究某位艺术家的美学思想,就不得不在这些专著以外的其它方面去挖掘其艺术美学思想的资源。做为古琴这门专项艺术,流传至今的散见于大量琴谱中的琴论、序跋以及琴人论琴话语或琴人书信、文章中的品评等均处处体现出每位作者的美学思想。 已故广陵琴派第十一代传人梅曰强先生,做为时代的代表琴人,研究其古琴美学思想是有其积极意义的,梅先生做为一代琴家,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总结、体悟出自己独特的见解与认识,虽然他没有专著去系统阐述自己的美学思想,但从他生前编写的部分教材及论文中仍能感受到他那鲜明的艺术思想来。特别是梅先生于一九九O年四月写就的《浅谈弹奏古琴的几点修养》(以下简称《浅谈》)这篇文章中,更是其古琴美学思想的真实体现。 《浅谈》是梅先生根据其长期在古琴艺术实践中升华的理论总结,通过论述对弹奏古琴的几点必备的修养,具体而精到地探讨了古琴演奏过程中的许多美学问题,这些美学思想理论的论述,是以古琴演奏过程中心理、技法、手段等具体的分析来体现自己美学思想的,这为我们研究与理解古琴演奏过程中的遇到的美学问题提供了可供借鉴与吸收参考的琴乐美学思想和技法理论。可以说,《浅谈》中的琴乐美思想,是梅曰强先生在古琴实践中形成的重要音乐美学思想,虽然文章仅从音乐演奏过程中分五部分来阐述,但其中却包含有丰富的思想内容,从一个侧面展示了其美学思想的一些基本特点,我们可以从以下部分重点美学思想来了解与认识。 (一)移情 梅先生在《浅谈》中特别强调弹奏琴曲要将琴曲的意境有感情的表现出来,他说:“凡弹奏一首琴曲,必先了解曲情内容,弹奏时将自己激发出来的感情与琴曲必须表现的感情融汇起来,这是首要条件。”这段话所表达的思想显然与伯牙移情悟琴艺的故事相合,伯牙向鼓琴名家成学琴,三年后琴艺大进,琴技虽灵活自如,琴声也悠扬悦耳,但总让人觉得缺少些什么。最后老师成连带伯牙到大自然中体验、感受、激发自己内心的情感,从而达到心音相映,声韵合一的境界,真正领悟到了琴艺的本质。这便是中国音乐美学史上所提出的“移情”美学概念。在没有理解琴曲所表达的感情与内容的情况下便草率弹奏,得到的也只能是技术表现的音乐形式与音符,这样的结果也必定如梅先生所说的“干巴巴的使人听之乏味”了。 弹奏时怎么才能达到“移情”呢?梅先生特别提出了弹奏过程中从准备到结束过程中的几点“超前感”内容。这里所说的“超前感”,并非是指先知先觉的超前预测,而是指演奏过程中从心理到技法实践中的“心中有数”、“胸有成竹”及进入状态前的心理准备。梅先生首先要求在弹奏前要从衣冠整齐与坐势正确准备,强调演奏前的心静气顺,并总结这样的好处有是:“一是可使思想集中,心静下来;二是帮助激发感情;三是心中有音有备无患。”其实,梅先生所说的这种演奏前的准备非常重要。艺术作品是抒发感情的,艺术家投入感情不进入境界,是不会感人的,没进入状态便草草弹奏,自己都没激情怎么能感动别人呢? 戏剧大师梅兰芳曾讲过,程砚秋在演《窦娥冤》时,梅兰芳在后台时便见他面带忧怨之气,还没到台前便完全沉浸在艺术境界之中了。还有的演员在演出前谢绝一切应酬,关门一整天酝酿自己的情绪,这样晚上演出时能会不感人吗?因此,只有通过艺术家浓厚的感情投入才能正确地反映出艺术的真谛,常见有些琴人演奏前还在嬉笑戏闹,演奏时抓起琴便弹,没有进入境界便难以表达感情,弹奏的效果当然也必然也不会好!因此,梅先生把理解琴曲感情与意境放到弹琴前的首要条件是值得肯定与借鉴的。 (二)胸有成竹 当然,抒发情感须要具体的音乐手段,有了理解感受还须要具体高超丰富的技法来完美的表达。重“意境”的同时,梅先生又是不反对技法的。他说:“仅有内在的感情条件,而表现形式上不能够手随意走,意与音合,也是不可能有好的效果的。因此,弹奏技巧也很重要。”那么,面对指法丰富、技法繁复的古琴演奏,怎么能把感情与技法融合,弹奏出美妙的琴音呢? 接着,梅先生在《浅谈》的“超前感”问题中强调要把握乐曲的整体效果,以次要乐章来衬托突出主题思想,强调了弹奏古琴时要处理好句与句、段与段之间的血肉相连关系,认为只有处理好承前启后的关系,突出主题,才能弹奏出完美的琴曲来。具体到处理音、句、段之间的协调关系时,梅先生提出一个“意通三会”的“超前”修养,大意是“第一音过去后要在头脑里回荡;在发第二音时要考虑与前一个音的承前关系,用什么样的力度,同时还要考虑第三个音的超前准备(思想上和指法上的准备)。”这种“瞻前顾后”的“意通三会”表现形式,和“胸有成竹”的艺术理念是一样的。苏轼在论及画竹时认为,画家如果只注意局部细节进行机械的描绘,是不能表现竹子的完整形象与神态的,画者在作画之前如果先把握住事物的总体形象与精神实质做到精熟于心,那么创作时才能一鼓作气,生动地把出事物的神韵表现出来。梅先生所谈的“超前感”琴曲处理方式正是这个道理。越是用心处理好整体及每一句或段落中音与音之间的强弱、缓急、主次等关系,演奏者表达的感情便越丰富、越具体,也越感人。因此,学习艺术需要有一定的方法与技巧的,但弹好琴曲不仅是靠勤学苦练就能获得的。多思善悟,用心处理好琴曲旋律并结合融入自身感情,艺术地处理好抒发感情的方法,才能弹奏出完整的好琴曲来,平淡无味,缺乏感情与生动韵律的琴乐是没有艺术生命力的。怎么才能具备这种“超前感”的素质呢?梅先生要求弹奏者要多听、多弹、多学、多想,还要求弹奏者在气质、品德、学识、修养、阅历、技法等各方面融为一体并旷日持久才能达到此妙境。 (三)气韵生动 梅先生在〈浅谈〉中用较大篇幅论述了弹奏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并阐述了解决具体问题的方法。其中所说的“紧迫感”、“持续感”以及“节拍感”,都是要求演奏过程中通过处理好具体技法从而使琴曲达到“气韵生动”之效果的。“气韵生动”是中国艺术的最高原则,是技法与感情融合的高度统一,在琴曲演奏中更表现为心手合一、物我两忘,以运用自如的手法随心所欲的把感情在曲中发挥到淋漓尽致。 梅先生这里所说的“紧迫感”,不是我们理解的“紧张”之意,因前面已谈过弹奏前的静心气顺,最忌演奏时的紧张急促、意乱手拙。这里的“紧迫”是指在演奏过程中遇到急促乐句时,以气运指瞬间的表现动作,不仅要求出音干净利落,还要注意前后章节的紧密联系,要做到“天衣无缝”,不能在演奏时手不听使唤,手不能随音意而走便会出现停顿断音,从而慢了节拍,就不能完美地表现琴曲意趣了。古琴音乐中,越是精采处难度越大,如果处理不好这些高难度指法,音便难以清澈流畅,同时也会影响全曲旋律效果和琴曲感情的发挥。怎样培养自己的“紧迫感”呢?梅先生说:“一是必须一丝不苟地掌握(指急促的,难度较高的乐句或乐段)这类指法的动作,经过勤苦练才能够在实际运用中很熟练地表现出来;二是在弹奏时要在思想上摆脱这类指法的动作构思,让指法融汇在思维中,随着思想上的意念(节拍)自然地做出来,这样才能弹出好的效果”。 在“持续感”这一段中,梅先生论述了怎样才能有效地将不同弦、不同单位上的音密切地联系起来。解决音与音连贯协调的“持续感”问题是保证琴曲“气韵生动”的基本条件。处理好每个音节、段落的连贯性,做到不激不励与恰到好处的确是不易。“韵”是古琴最显著的特点,怎样处理好音与韵之间的关是对理解琴曲意境起决定作用。梅先生在这里从心理到具体用指上论述了处理具体问题的解决方法与避免易犯的几点毛病,只有合理正确的用指,才不会在旋律上出现断断续续的音韵脱节,正确培养演奏技法上的“持续感”是保证乐曲完整及“气韵生动”的重要条件。 构成音乐的基本要素是旋律和节奏。梅先生在谈到“节拍感”修养的时候,强调乐句与乐句之间要分辨清楚,注意一首琴曲中的句与段之间的停顿,正如文章只有顿、逗、句号的恰当使用才能让人畅读、才能获得艺术享受一样。梅先生还对广陵琴派的“跌宕多变”古琴节奏风格进行了分析解释,并认为:“凡是符合哲理性、有对比的都是广陵派的跌宕范畴。”还举例说明广陵派常用的节奏旋律处理方法说:“急中有缓,缓中有急,刚柔相济,渐慢、渐快,充分发挥韵的有效时值,有规无矩等。”其实,艺术的魅力正是融合多种对立范畴甚至矛盾并和谐统一于一体,包容的对比范畴越多,其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就越强、越丰富。特别注意的是梅先生所提到的“有规无矩”之说,解释了艺术是有规律而无定法的道理,这也是高于一般平庸琴人的思想见解与认识。“法无定法”,节拍中有其特定的规律,但具体运用时不能固守程式,音乐是抒发感情的手段,不同环境、心境,感受也各异。节拍是随着感情的变化而应用,只有这样琴曲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才会具有无穷的艺术魅力。 (四)风格即人 拥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是一个琴家艺术成熟的标志。风格是艺术作品内容与形式和谐统一所呈现出来的基本特征,是琴家的精神面貌和创作个性在作品中的完美体现。艺术作品,特别是古琴音乐,指下流淌的音符都是直抒胸臆并有感而发的,作品中直接展现出演奏者真挚的思想感情与性格特征。梅先生认为从初学到成熟要经过五个阶段,最高境界是“能够将指法意境、气质、体质融为一体出神入化的将琴曲感情自然地表现出来”,因为每人的先天禀赋各异及后天的生活阅历、学识不同,艺术作品中必定会流露出各自不同的个性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风格即人”。 中国琴曲表面看似不重视节奏,其实指法中都含有节奏之大体框架了,如撞、逗、历、滚拂、吟、猱、淌等都有自身的节奏与旋律,其间本身便包含着高低、快慢、强弱、虚实等节拍。古人传谱之所以不传节奏,便是不想把琴曲固定程式化,梅先生说“这不是前人苯、搞不出节拍,而是要求弹琴人根据自己的气质、体质、艺术修养去再发挥、去再创作而弹好琴曲”。梅先生还举例说“几个画家同样在一个角度上取同样一个景,画出来的画不一样”、“同样是一个字几个书法家可以用各种不同的书写方法、结构写出来”。艺术的价值在于创新,模仿的艺术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把琴曲节奏固定下来,那么艺术必会僵化,梅先生也认为“如果用固定的表现形式,则不可能使琴曲发展”。清代大画家石涛追求个性强烈的绘画风格,曾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怎么样才会拥有自己鲜明的艺术风格呢?梅先生认为外因促进内因是促进自己艺术风格成熟有效方法,也就是功夫在琴外之意,他认为诗词、书画、昆曲、民歌等均对弹奏古琴有很大帮助。并出说出一段意味深长且值得让每位琴人深刻反思的话“作为一个古琴家,不能只抱着古琴弹,我国的民族艺术是一脉相承的,很多东西可借鉴,可以丰富自己的艺术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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