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史》-蔡琰

█〔宋〕陈居中　文姬归汉图

塞外的土坡沙丘之间，左贤王与蔡文姬端坐于毡毯上，汉使相向而坐，双方的随从侍于周围，车马都已准备完毕，等待踏上返回中原的征程。左贤王在双手托盘送到身体一侧接酒的同时，双眸仍注视着蔡文姬，神态凝重。蔡文姬身后站立着她的两个孩子，年幼的孩子紧紧抱住母亲。对蔡文姬而言，日夜思念的回归故土竟与亲生骨肉的诀别交织在一起。

【译文】

蔡琰，字文姬，蔡邕之女，精通音律。蔡邕夜里弹琴，琴弦断了。蔡琰说：“第二根弦断了。”蔡邕故意又断一根弦，问她，蔡琰说：“第四根弦。”丝毫不差。蔡邕说：“不过是偶尔猜对了。”蔡琰说：“吴人季札通过观赏音乐，可以预知国家兴亡，师旷吹律管，可知南方的音调不强，由此看来，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呢？”后来嫁给河东的卫仲道，丈夫去世，没有留下子嗣。天下政局动荡，蔡琰被胡人虏获，沦落在南匈奴左贤王之手。蔡琰在胡地十二年，生下一子。曹操向来与蔡邕交好，痛心他没有留下子嗣，于是派使节以金璧赎回蔡琰。

回来之后，蔡琰嫁给陈留人董祀，蔡琰曾感伤离乱之苦，追忆悲愤痛苦，赋诗二章，诗中写道：“汉王朝失去权柄，董卓专权祸乱朝纲。他一心密谋弑君称帝，先杀害汉朝诸多贤臣。又逼迫朝廷西迁旧都长安，挟持幼主以号令天下。天下诸侯发动正义之师，打算共同起兵讨伐董卓。董卓的部下出兵东下平原，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平原地区的百姓软弱不堪，无法抵挡来犯的胡羌。胡羌践踏野外的庄稼，围攻城池，所到之处百姓家破人亡。他们疯狂屠戮，不留一人，死人骸骨相抵交叉。马前悬挂男人头颅，马后捆绑抢来的妇女。他们长驱直入，西进函谷关，道路险峻遥远，行进艰难。被虏掠者回望来路两眼迷茫，肝肠寸断，如同烂泥。被掳掠的人数以万计，但胡羌兵不许她们聚集。亲人偶然相遇，想说句话却又不敢言语。胡羌兵动辄一点不如意，就会说：‘杀死俘虏无须客气，正好刀刃空闲，我们本来就不想养活你们。’这时候谁还会爱惜性命，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们恶语相向。有时他们顺手举起棍棒，打骂交加。被虏掠者白天号哭着被迫行进，夜里则悲哀地坐着哭泣。想死又死不成，想活却没有希望。老天啊，老百姓有什么罪过，要让我们遭此惨祸？边地荒蛮与中原不同，人性粗鄙，不讲道德仁义。居住地长年累月积满霜雪，北风不分春夏呼呼地刮。每当北风呼啸着卷起我的衣裳，呼啸声传入我的耳朵，就会激起我对父母的思念，这样的哀叹不知道有过多少次。每当有客人从外地到来，我听到后总是异常欢喜，迎上前打听家乡的消息，却往往回复说不是老乡。想不到还能实现被抓住时的心愿，等到亲人来接自己回家。有幸可以解脱回去，却要面对抛弃儿子的诀别。母子天生连心，分别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从今以后不管是死是活，我们母子天各一方，实在不忍与儿子辞别。儿子跑上前来抱住我的脖子，问我：‘阿母，您要去哪里？有人告诉我阿母将要离去，您走后还回来吗？阿母一贯善良仁慈，为何今天如此无情？我尚未长大成人，为何您不考虑我的心情！’眼见儿子苦苦哀求，我五内俱焚，恍恍惚惚如痴如狂。我哭泣着用双手抚摩儿子，屡次出发却又返回，犹豫不决。与我一同被掳来的同伴赶来相送道别，羡慕只有我可以回去，哀叫哭喊声撕天裂地。马儿悲哀地站在原地不走，车子也因悲伤而不转轮子。围观的人都跟着抽泣唏嘘，过路的人也为此呜咽低泣。走吧走吧，割舍情感，匆匆征程一天比一天远。漫漫路途三千里，什么时候我们母子能再见？一想到我怀胎十月所生的儿子，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回到汉地老家才发现家人早已死绝，甚至连姑舅表亲都不在了。城市荒芜成了山林，庭院内屋檐下长满了艾草荆棘。院里白骨根本分不清是谁，横竖交错甚至没有覆盖掩埋。出门也听不到人声，只有豺狼呜嚎吠叫。我孤零零地对着自己的影子，不停哭喊，声音撕肝裂肺。登高远眺，突然感觉魂魄出窍飞逝离去。奄奄一息好像是寿命将尽，幸亏旁人安抚宽慰，挣扎着睁开眼睛又勉强活下来，虽然没死可又有什么盼头呢？我把命运寄托于再嫁的丈夫董祀身上，尽心竭力生活下去。自从流离之后成为鄙贱之人，常常害怕丈夫废婚休妻自己遭抛弃。想想人生还能有多少时间，心怀忧伤勉强度过一年又一年。”

第二章写道：“我哀叹福薄命薄遭时艰之难，宗族遭杀戮竟然一个不剩。我自己被胡人一路掳掠向西入关，历尽艰险来到羌蛮之地。山谷遥远路途漫漫，回首东望只有悲叹。夜晚该就寝却无法安睡，饥饿该吃饭却不能就餐。我时常泪流眼不曾干，缺乏志节想死又畏惧，虽然苟活于世却已无人形。蛮荒之地天寒地冻、远离太阳，寒气凝聚甚至盛夏飞雪。沙漠覆盖尘土昏暗，即使草木生长春天也不开花。人像禽兽一样吃腥臭的食物，长得深目高鼻，说话也听不明白。一年到头时光飞逝，黑夜漫长门户紧闭。无法入睡时我登上胡人的宫殿，俯瞰宽广的庭院。黑云汇合遮蔽了星月，北风凄厉肃杀冷清。胡笳响起来，引得边马嘶嘶长鸣，孤雁归去其声嘤嘤。乐工一时兴起奏响了琴筝，音声相和悲哀凄凉。我心中思潮奔涌胸中积愤满腔，想抒发情绪又害怕惊动乐工，无限悲凉泪湿脖颈。家中已经来人接我回去了，遥望漫漫长路，我只能丢下亲生骨肉。儿子呼喊母亲，痛哭失声，我掩住两耳不忍再听。儿子孤单地追赶我的身影，摔倒又爬起，形容憔悴。我回头望见此景，心都碎了，悲痛欲绝，死去活来。”这是哀悼汉室的衰亡，嗟叹人民遭受苦难的辞章。蔡琰之前遭受戎狄的困辱，归来后又承受母子永不相见之痛楚，听闻者都为之叹息。世上传闻《胡笳》为蔡琰所作，即是此意。

【延伸阅读】

关于蔡文姬在胡地究竟生了几个孩子，史家历来争论不一。朱长文认为蔡文姬“在胡中十二年，生一子”，而《后汉书·董祀妻传》却说“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晚唐诗人刘商《胡笳十八拍》第十三拍“伤别”中写道：“童稚牵衣双在侧，将来不可留又忆。”许健《琴史初编》说：“汉末军阀混战中，她被乱军所掳，后辗转流入南匈奴，居留十二年之久，做了匈奴人的妻子，生了两个孩子。”小说三国演义也持二子论：“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子在古代常指儿女，综合分析，蔡文姬应是在胡地与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性别不详。

█〔明〕仇英　仕女图

【名家杂论】

蔡琰，即蔡文姬，蔡邕之女。博学有才辩，妙于音律，千古绝唱《胡笳十八拍》以乱世诉身世之苦，有叩天问地的气势。

蔡邕年轻时才华出众，曾奏请皇帝订正《六经》文字，并把他修订后的《六经》镌刻在石碑上，供学子们观摩学习，蔡邕一举成名。蔡文姬出生的第二年，天灾人祸不断，蔡邕写了《对诏问灾异八事》，得罪了当朝权贵，被论罪处以减死一等，按律带全家老小流放朔方，一岁的蔡文姬便开始了她一生飘零的命运。但是，在流浪时，蔡邕也并未放松对蔡文姬的教育，给她打下了坚实的文学、音乐基础。蔡文姬十六岁时嫁给河东人卫仲道为妻。后来蔡邕返京，受到董卓器重，董卓被杀后，蔡邕也死于狱中，同年，蔡文姬的丈夫英年早逝。随后，曹操和袁绍关中混战，匈奴趁机进犯，蔡文姬被掳塞外，开始了十二年凄惨的异族生活。

《后汉书》上说蔡文姬“没于”左贤王，而非“嫁给”左贤王，虽然蔡文姬为左贤王生育了两个孩子，却并未改变她作为奴隶的地位，仍旧要吃粗食，穿陋衣，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并承受左贤王对她的凌辱，正如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中所说“戎羯逼我兮为室家，遭恶辱兮当告谁”。郭沫若甚至把《胡笳十八拍》称作“是一首自屈原《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长篇抒情诗”。

曹操得知蔡邕的女儿流落匈奴后，花重金将其赎回，并指婚给屯田都尉董祀。后来董祀因事犯罪被判死刑，蔡文姬顾不得梳妆，披头散发找曹操求情，救下董祀一命，此后董祀才对这位因政治婚姻而得的夫人态度有所好转。